第三十一章:围城-《铁马定五代:李俊生归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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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活着回来。”

    李俊生点了点头。“我答应你。”

    当天晚上,李俊生带着陈默和那二十个人出了南门。不是从城门走的——城门关着,守城的士兵不会在夜里开门。他们从城墙上缒下去的。绳子是麻绳,拇指粗,一头系在城垛上,一头垂到城下。二十一个人,一个接一个地顺着绳子往下滑。雪停了,但风还在刮,绳子在风中晃来晃去,像一条被人攥住尾巴的蛇。李俊生的手被绳子磨破了,血渗出来,滴在城墙上,很快就冻住了。

    城外一片漆黑。月亮被云层遮住了,能见度不到十步。陈默走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那根槐木棍,棍尖在地上点来点去,像盲人的拐杖。雪地很滑,踩上去容易摔跤,马铁柱摔了两次,爬起来骂了两声,又继续走。李俊生走在队伍中间,脚下踩着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他尽量放轻脚步,但雪太深了,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,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到了洹水。河水已经结了冰,冰面上覆盖着一层雪,看不出哪里是河哪里是岸。陈默停下来,蹲在河边,用手摸了摸冰面。冰很厚,冻得很实,踩上去不会塌。

    “先生,过不过?”

    “过。”

    陈默第一个走上冰面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先用棍子敲一敲前面的冰,确认不会裂,再迈步。其他人在后面跟着,踩着他的脚印走。二十一个人,排成一列,在冰面上慢慢地移动。冰面很滑,有人滑倒了,被后面的人扶起来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冰层在脚下发出的细微的咔嚓声——那是冰层承受压力时才会有的声音,像一个人在低声叹息。

    过了河,是一片柳树林。柳树光秃秃的,枝丫交错在一起,像一张灰色的网。雪积在枝丫上,把每一根枝条都裹成了白色。树林里很暗,月光照不进来。陈默停下来,举起左手。

    “有人。在前面。大约二十步。两个人。是哨兵。”

    李俊生的心紧了一下。“能不能绕过去?”

    “能。但要多走半里。”

    “绕。”

    陈默带着队伍离开了柳树林,钻进了一片枯草丛。枯草很高,齐腰深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但风声很大,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。他们在草丛中猫着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绕过那两个人的位置,重新回到了柳树林边。

    粮仓在树林的北边,一片空地上。李俊生透过枯草的缝隙看过去——几十顶帐篷,几百个粮袋,堆得像一座座小山。帐篷周围点着火把,火光照亮了空地,也照亮了那些巡逻的契丹士兵。他数了数,至少二十个。二十个人,二十把刀,在粮仓周围走来走去,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狼。

    “先生,怎么打?”陈默蹲在他旁边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。

    李俊生看着那些粮袋,看着那些巡逻的士兵,脑子飞速转动。二十个人打二十个,正面打,能打赢。但一打起来,就会惊动更多的人。附近的契丹营地里至少还有几百人,一旦惊动,他们就会被包围。不能打,只能烧。

    “火箭。从草丛里射。射完了就跑,不要看结果。”他从腰间解下弩,上弦,箭头上缠着浸了油的布条。布条是苏晚晴用棉布搓的,浸了菜油,晾了三天,易燃又耐烧。火折子吹亮了一点,把箭头上的布条点着了,火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。那点微弱的火光,像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,短暂又微弱,但被它照亮的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——眼珠凸出,嘴唇紧抿,面皮绷得像鼓面。

    二十一个人,二十一把弩,二十一支火箭。箭头上的火在风中摇曳,发出细微的呼呼声,像一窝被惊动的小鸟。

    “放。”

    二十一支火箭同时射出去,划破了夜空,像一场绚丽的流星雨。火光在黑暗中拖出长长的尾巴,照亮了帐篷、照亮了粮袋、照亮了那些契丹士兵惊愕的脸。第一支火箭落在粮袋上,麻袋遇火即燃,火苗在夜风中迅速蹿高。第二支、第三支、第十支、第二十支——火箭如雨点般落下,粮仓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变成了一片火海,像一锅被泼了水的滚油,轰地一下炸开了。

    契丹人的惨叫声、战马的嘶鸣声、粮草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,在夜空中回荡,像一首末日交响曲。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,身上着了火,在地上打滚;有人试图救火,但火势太大,根本来不及;有人拿着刀朝柳树林冲过来,但被弩箭射倒在雪地上,血溅在白雪上,红得刺眼。

    “撤!”李俊生下令。

    二十一个人转身就跑。他们在雪地上狂奔,脚下的雪被踢得飞起来,像一团团白色的烟雾。跑了不多时身后就是火海,身后就是惨叫,但没有人回头。跑到洹水边,陈默停下来,举起左手。

    “先生,冰面上有人。”

    李俊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河面上,几個黑影正在从对岸跑过来。是契丹人,至少有十个。他们从北岸跑过来,跑得很快,脚下的冰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,像要被踩塌了。

    “打。”李俊生说。

    二十一个人蹲在河岸边,举起了弩。箭头已经来不及重新浸油了,但用来杀人够了。弩弦声响起,沉闷而有力,像一个巨人在咳嗽。契丹人倒下去,有人中箭倒在冰面上,血从身下洇开,在冰面上画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;有人滑倒了,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;有人转身往回跑,跑了几步,又停下来,犹豫不决。

    “再打。”

    第二排弩箭射出去,又倒下几个。剩下的转身跑了,消失在黑暗中。冰面上剩下几具尸体,还有几个在呻吟的伤员,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格外凄厉。李俊生没有管他们,带着人过了河,消失在黑暗里。走在冰面上,脚下踩着那些滑溜溜的血,有人差点摔倒,抓住旁边人的衣服稳住了。黑暗中,没有人看得清彼此的表情,但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——心跳,怦怦的,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
    他们在天亮之前回到了邺都城。还是从城墙上缒上去的,绳子还是那根,城垛上的磨痕又深了一些。马铁柱最后一个上,爬到一半,绳子断了,他从半空中摔下来,摔在雪地上,闷哼了一声。城墙上的人把他拉了上来,他的腿不能动了,但还笑着,说“没事,摔不死的”。笑声在晨风中显得又干又涩,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

    李俊生站在城墙上,看着城北的方向。雪停了,但天还没有亮。远处的天际线上,有一片暗红色的光——那不是曙光,是火光。洹水北岸的火还在烧。

    “先生,”陈默走到他身边,左臂上的绷带全散了,布条在风中飘来飘去,“成了。”

    “成了。”李俊生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像是对自己说的。他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光,眼睛里有火,也有疲惫。火光在天边跳动着,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搏动。

    城下的邺都城还在沉睡,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几盏路灯在风中摇晃。远处的枢密使府里,偏厅的灯还亮着。柴荣没有睡。他在等消息。

    (第三十一章完)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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